第二十九回 红毡白雪苍茫大地,明月朱楼迤逦前尘(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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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。

桑卫兰提着“凯司令”的栗子蛋糕,到杜威的私人诊室去看夏谙慈。

每至此处,他的心中,与腿脚上同样沉重而酸痛。

他想她,又怕见到她。

他看到绿茵端着水盆,从夏谙慈的病房里走出来。

她低着头,眼里沉甸甸地写满了心事,桑卫兰轻咳了一下,她猛地一抬头,那惊喜的眼神,像是被寄养在外的孩子,骤然间见到亲人一般。

“桑老板来了?”她笑着迎了过来,“这会儿有空?”她接过桑卫兰手中的点心。

自从夏谙慈出事以后,她一改之前避嫌的态度,对桑卫兰格外热络起来。

桑卫兰知道她是为了夏谙慈打算——夏谙慈是残疾了,可是一向心气高傲,不肯放下身段俯就。

每思及此,桑卫兰心中便有些酸痛,却又敬爱绿茵的忠心。

“这几天怎么样?”他向病房偏了偏头。

“吃得少些,不过精神还好,”绿茵微笑着努了努嘴,“还不进去瞧瞧?” 桑卫兰长长地吁了口气,推门而入。

屋子里光线很好,不算压抑。

夏谙慈歪着头靠在床上,见他进来,忙撑着要起来,“绿茵,绿茵——”她连叫了几声,也不见有人答应。

“叫她干什么,有我伺候你呢!”桑卫兰说着,拿了两个靠枕垫在她身后。

他坐在床边,靠近了,细细地打量着她。

夏谙慈越发瘦得可怜,两颊凹了下去,气色也差,不过那清丽的底子还在。

“看什么?”夏谙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,向后推他。

“疼不疼?”他小心地揭开被子,那僵硬的石膏白得触目惊心。

“疼倒不疼。”夏谙慈垂下眼,是想显得漫不经心,还是,为了遮掩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? “就是不能洗澡,脏死了,”她笑了一下,“只好拿毛巾擦。

尤其是打石膏的地方,痒死了,又不能擦,又不敢挠!” “你就忍一忍吧!这么冷的天,擦洗也要感冒的,勤换衣服也就是了,”桑卫兰抚着她的头发,笑着挤了挤眼睛,“等你好了,我帮你洗!” “好不了了!”夏谙慈突然将头埋进臂弯里,袖子上渐渐地,渐渐地濡湿了一大片,“卫兰,我瘸了,我是个瘸子!”她抽噎得全身都在颤抖。

“别瞎说!”桑卫兰用力地抱住她,安抚着她,“等我这边的事都结了,下周我带你去欧洲,一定能治好的!”

“治不好,治不好的!”她哭泣着,疯狂地摇头,“我瘸了!” 她所有的不甘,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怨恨,所有的委屈,在多日的压抑之后,都在这一刻被倾泻出来。

“悯悯,你看着我,看着我!”桑卫兰用力地扳起她的下巴来,“你看这个!” 夏谙慈默默地看了他一眼,他指的是自己小腿上一道长长的伤痕,凸出的,紫红色的,像蜈蚣一样丑陋,那是他少年时和别人打架时留下的。

要是在往时,她一定憎嫌地说,“快放下裤子,丑死了!”可她现在腿上的疤痕,一定比这更夸张而丑陋。

夏谙慈没有说话,桑卫兰狠狠地道:“如果你好不了,我就把这道筋划开,我陪着你!” 夏谙慈心中未尝没有感动,却用力地推开他,“你别傻了!已经有一个瘸子了,你还嫌不够?”